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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張由瓊

這次爆發(fā)的新冠肺炎，盡管中間宿主還未完全確定，但跟2003年SARS一樣，病毒來源也指向野生動物。

一場禁食野味的“戰(zhàn)斗”再次打響。

從地下到網(wǎng)上，從東南到西北，從城市到鄉(xiāng)村……伴隨著巨量的金錢，野生動物通過各種網(wǎng)絡，被運送到食客嘴邊。

一方是滅絕式捕獵，一方是反盜獵者的堅持努力。隨著一個個鮮活的故事浮出水面，野生動物與人類社會的沖突，值得我們每個人去重視。

本文來源：“益周刊”

偷渡而來的穿山甲

殺穿山甲的時候，廚工一般會把穿山甲按在桌面上，然后用刀抹脖子。下邊則會有一碗白米飯接著流下來的血，然后拌在一起給人吃了。這碗飯一般輕易是吃不到的。吃到的人，心底多少都會覺得自己是個天選之子。

如果碰到買的穿山甲是懷孕的，購買的人就更被冠以“彩王”的名頭了。這只穿山甲會被大棍敲擊頭部致死，以保持著血液不流失。同時，廚工快速開膛破肚，將還溫熱的小穿山甲拿出來馬上泡酒。溫熱很重要，在他們的解釋里，那是溫補的力量。

由于國內穿山甲瀕危，難以獵得，吃穿山甲更成了很多中國人的念想。穿山甲沒什么營養(yǎng)？他們關心的不是這些。為了完成這個念想，有人去到緬甸那條專門為中國食客而建的猛獸野味街；有人通過網(wǎng)購，來自東南亞的快遞幾天就到家門口；當然，主要的網(wǎng)絡還是有固定渠道的走私商販。

海外走私回來野生動物，一般都是單價比較高的品類。包括老虎、熊、云豹、黑天鵝、蟒蛇、鹿、巨蜥、小熊貓等。這行生意，目標客戶都是具有相當資本的人群。廣西南寧一名徐姓富商曾前往廣東雷州等地購買東南亞走私進來的老虎，就花費了44萬。便宜點都要800塊一斤，一只老虎三四百斤。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走私野生動物都這么貴的。比如熊，熊掌一個在緬甸野味街要1000元人民幣，在國內走私商販手上則是5000左右。狗熊在緬甸賣3萬5人民幣，在國內則在10萬左右。由于穿山甲需求量大，馬來穿山甲與南非地穿山甲也跟著走私販翻山越嶺漂洋過海。

2019年10月29日，溫州甌海郭溪街道一托運部，老姚帶著一伙人，在等待一輛神秘貨車的到來。貨車上10多噸的貨，市場價值2億多人民幣。

這些貨從非洲出發(fā)，由一個境外專業(yè)走私團伙安排運送。貨物被混裝在40多個集裝箱里裝上貨船，先是運抵韓國釜山港。趁著夜色，他們再將這些貨物集中起來，放置于一個集裝箱中部偏后的位置，周邊則用相同的麻袋裝滿了姜片。這樣即使被抽檢，也很難檢查得到。一搜千噸貨輪載著這個集裝箱離開釜山港，前往上海一個非設關地的小碼頭。

集裝箱順利入境了，再被貨車轉運到溫州甌海。

和貨車一同出現(xiàn)在老姚面前的，是溫州海關緝私部門和警察。直到麻袋卸掉一半，他們從貨物里卸下了10多噸的穿山甲鱗片。

警察獲得線索，還得從老姚他們上一次走私了12.56噸穿山甲鱗片入手。加上這次，此案查明走私的穿山甲鱗片共計23.21噸。一只穿山甲身上約有0.4-0.6千克鱗片。走私23.21噸鱗片，意味著殺了近5萬只穿山甲。

這樣的新聞年復一年，屢屢出現(xiàn)。

2019年4月，一起全球最大宗穿山甲走私案被破獲。

在新加坡的出口檢查站，一個謊稱運載冷凍牛肉的集裝箱即將運往越南，最終目的地是進入中國。檢查人員打開一查，箱子里竟塞滿了230袋穿山甲鱗片，總共12.9噸，黑市價值約合2.5億人民幣。鱗片背后，是1萬7千只穿山甲。

2018年9月，廣州海關攔下一批花崗巖毛板，7.26噸鱗片藏在板子下面。

2017年7月，深圳海關截獲一只裝有11.9噸鱗片的集裝箱。

2007-2016年，中國查獲的穿山甲走私案超過200起，相當于近9萬只穿山甲被非法捕殺，賣到中國。

早在2013-2014年間，國際刑警組織就算過，執(zhí)法機構僅繳獲實際走私總量的10%-20%。

實際上，每五分鐘，就有一只穿山甲在野外被捉住。未來十年，這種動物將瀕臨滅絕。

除了鱗片，還有穿山甲的肉，也是中國諸多食客趨之若鶩的。

穿山甲的走私，一直以來有個潛規(guī)則。出售者會把管子插進穿山甲嘴里，一直戳到胃部，強行灌食玉米糊。只要體重升上去，就能賣到高價。

湖南的一起案件中，有人扒開穿山甲的嘴，用注射器注入大量“淮山米粉”。海南一案，販賣商用刷墻涂料調水，再用灌腸器給穿山甲灌腸。在云南，走私犯給穿山甲注射大量麻醉鎮(zhèn)靜劑，又用高壓水槍往里注水。

給穿山甲打鎮(zhèn)靜劑，是為了運輸時穩(wěn)定它們的情緒。打興奮劑，是為了讓它們在市場上顯得更生猛。打石灰水，是為了給活體增重。打防腐劑，是為了給死體保鮮。

所以，這些被人上下灌注的穿山甲，看起來還活著，但內臟早已腐爛。

不過中國人要吃，也只能吃到這樣走私來的穿山甲了。因為國內的穿山甲，已經(jīng)被吃得瀕臨滅絕。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高級工程師曾巖的研究數(shù)據(jù)顯示，上世紀60年代至2004年，中國境內的中國穿山甲數(shù)量減少了89%到94%。不過，國外好不到哪里去。現(xiàn)全世界的8種穿山甲均被列為CITES附錄I，禁止一切國際貿易。

近三年來，在中國大陸有效記錄并查到的中華穿山甲僅有11只。長期以來，在中國大陸地區(qū)并沒有發(fā)現(xiàn)有野生穿山甲種群的存在。這意味著中華穿山甲在中國大陸地區(qū)存量極少。

穿山甲遭此厄運的原因，都是老生常談，不外乎一是鱗片的藥用，二是穿山甲肉身的食用。藥用這個說法，被大多數(shù)人熟知。穿山甲能通乳，這一說法源自中醫(yī)理論。有說法稱，穿山甲會鉆洞，它的鱗片就理所當然地有疏導淤塞，通血通氣的作用。各種加了穿山甲鱗片成分的生乳汁暢銷全國。但不少研究表明，穿山甲鱗片的成分跟我們的指甲和頭發(fā)一樣，并無營養(yǎng)，燒過之后還容易重金屬超標。

除了用來制藥，大量的穿山甲被端上宴會吃掉。野味越稀缺，象征的身份地位就越高。

穿山甲和其他走私野生動物一樣，進入中國的中轉站，多是云南德宏州、普洱江城、廣西東興、香港等地區(qū)。由于活體走私不好隱蔽、風險較大，野生動物的死體、以及相關制品也就跟著涌入中國。這些動物死體大多通過快遞物流方式從境外進入，直達購買者手上。而獅頭、虎皮、犀牛頭角等野生動物制品，便使用客運物流、私家車等方式運送入境。

所以，盜獵的大軍，有游擊隊，有正規(guī)軍，還有海外的雇傭兵，攻城略地，洶涌生長。然而法律和監(jiān)管的不到位，讓整個盜獵鏈條真正應對的力量，只得動物保護志愿者，和力量單薄的森林公安。

野生動物與人類社會的沖突

養(yǎng)殖場的野生動物要被取締，這并非野生動物保護就宣告成功了。比如說，那些在地下流通的野生動物數(shù)目不菲，更不可能具備檢驗檢疫的條件。

2月29日，中國聯(lián)合世界衛(wèi)生組織發(fā)布報告，確定本次新型冠狀肺炎病毒是一種動物源性病毒，蝙蝠是該病毒宿主，但中間宿主尚未查明是何種動物。

所以，這些未檢驗檢疫過的野生動物，從捕獵，到圈養(yǎng)、運輸，再到宰殺、食用，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可能與未知病毒相遇，那是一枚會滾雪球的彩票。

所以，國內目前的野生動物販賣食用問題，最關鍵的是什么？有人說沒有人吃了沒人養(yǎng)了，就不會有盜獵了；也有人說沒人捕獵了，就沒有消費了；更有人說，將中間的交易鏈條徹底砍斷了，供需之間的關系就砍斷了。但其實，這些環(huán)節(jié)，每一個都是關鍵?，F(xiàn)在供給和需求其實是在互相刺激。

最關鍵的，就是打破野生動物商業(yè)化繁育和利用思維，真正轉向保護。但保護作導向，是無法加入尋求利潤的資本撬動產(chǎn)業(yè)化的，這就讓地方政府失去了積極性。中山大學保護科學團隊以生物多樣性保護為導向，其團隊主要負責人黃程博士認為，目前野生動物保護最大的難點是與經(jīng)濟發(fā)展的沖突。同時，政府、開發(fā)商、當?shù)刈∶穸伎赡芫砣霙_突之中。

如何在新疆保護40年后才重現(xiàn)的白頭硬尾鴨？

騰訊公益平臺上，由烏魯木齊沙區(qū)荒野公學自然保護科普中心（簡稱荒“野新疆”）發(fā)起的“一起守護白鳥湖”，其項目也許是這種沖突與出路探索的縮影。

烏魯木齊市中心向西14公里，天山泉水和融雪在這里匯集，一度在國內消失40年之久的白頭硬尾鴨在這里重現(xiàn)，于是命名為白鳥湖。2007年，珍稀的白頭硬尾鴨重現(xiàn)白鳥湖后，每年4月初它們都會抵達這里落腳，與這種瀕危動物同時抵達的還有城市開發(fā)建設者、盜獵者們。

白頭硬尾鴨

由荒野新疆組成的白鳥湖巡護隊，多年來通過騰訊公益平臺、99公益日進行公募，投入對白鳥湖生態(tài)和白頭硬尾鴨的保護，但他們發(fā)現(xiàn)傳統(tǒng)“熱心”路徑的保護動作，并不是最優(yōu)選擇。

你以為守護好動物本身，就守護好了動物，那是一種天真。

2016年6月，一群好事者來到這里掏鳥蛋，他們一個星期來掏一次，有游野泳的，有附近的建筑工人。如果不是巡護隊員報警求助，那次43顆鳥蛋包括8顆白頭硬尾鴨蛋就進了人類肚皮。在白鳥湖巡護隊隊長巖蜥看來，“保住了鳥蛋，就可能保住了白頭硬尾鴨的新生命”。

沖突還來自這片土地上生活的少數(shù)民族，如哈薩克族等原住民們，掏鳥蛋食用，已經(jīng)是他們的傳統(tǒng)生活習慣。

為了消弭沖突，“荒野新疆”團隊曾經(jīng)用善款買來很多雞蛋，贈予給欲來白鳥湖掏鳥蛋的入侵者和為原住民提供協(xié)助。但最后他們發(fā)現(xiàn)“這并沒有什么鳥用”，因為更大的危險正在到來。

城市發(fā)展的水泥鋼筋逼近白鳥湖，直接影響這個種群的生死存亡。

房地產(chǎn)開發(fā)挺進白鳥湖

“荒野新疆”團隊決定重新審視動物生態(tài)保護的科學性，以及時代的變化。城市建設和人類活動，這是無法簡單阻止的。于是他們轉向基礎研究、數(shù)據(jù)收集、長期監(jiān)測，形成環(huán)境、動物保護報告，以此建言政府主管部門，引導合理的規(guī)劃和開發(fā)。

騰訊集團高級公關經(jīng)理黎明曾到白鳥湖走訪，他簡潔準確地描述荒野新疆公益在白鳥湖面臨樓盤開發(fā)吞噬棲息地時，野生動物保護的應對路徑：白鳥湖旁的高檔樓盤依水而建，人們已經(jīng)無法阻止房地產(chǎn)。但保護團隊向政府和開發(fā)商建言，城市發(fā)展、房地產(chǎn)建設和動物保護是可以形成共識的。“只有一起保護好白鳥湖，珍稀的白頭硬尾鴨還在此出現(xiàn)，樓盤才能賣得起更高的價錢”。直白來說就是，珍稀的白頭硬尾鴨可以是一個名片，無論于政府還是樓盤。

最后，多方達成一致。2016年8月，“荒野新疆”白鳥湖保護項目上線騰訊公益平臺。

像“荒野新疆”這種另辟蹊徑的動保團隊，嘗試用一種更加“互聯(lián)網(wǎng)”的實用主義，去承接傳統(tǒng)動物保護的單一理想主義。

除此之外，鼓勵全社會參與野生動物保護，是志愿者們最希望能做到的事。讓媒體和公眾真正有效監(jiān)督起來，那將給野保工作帶來巨大的力量。作為一個資深的野生動物保護志愿者，在他看來，社會與公眾的長期對野生動物的盜獵販賣無感。

“不然，公眾會覺得我們很偏執(zhí)，很矯情。”

保護瀕危動物，他們在努力

除了“荒野新疆”，還有不少公益組織在為保護瀕危野生動物而努力。

“守護棲息地任鳥飛”項目，致力守護中國最瀕危水鳥及其棲息地，去年已招募超過55家機構加入任鳥飛民間保護網(wǎng)絡。從2019年9月到2020年8月，他們將在不少于55個地塊上開展?jié)竦匮沧o、鳥類調查、公眾倡導等活動。

“共同守護瀕危物種”項目，陸續(xù)開展了大熊貓、雪豹、東北虎、中華白海豚、江豚等稀有物種的保護工作，致力改善瀕危物種的生存現(xiàn)狀和種群數(shù)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