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歲被表哥侵犯,她用20多年走出童年陰影

△ 熟人危險小舉動,隱藏在日常生活中,長按識別二維碼體驗
據(jù)國內(nèi)知名兒童預(yù)防性侵公益項目“女童保護”的調(diào)查報告顯示:2019年,媒體公開報道的性侵兒童(18歲以下)案例301起,其中熟人作案212起,占比70.43%。從近幾年來發(fā)布的報告看,熟人作案比例一直居高不下,2014年甚至高達87.87%。
熟人性侵親歷者朱陽,與這件事對抗了20多年,現(xiàn)在只要提起那個人的名字,她還會條件反射地渾身冰涼。她不敢結(jié)婚,害怕生小孩。她偶爾會做噩夢,回到7歲的那個夏天。
她選擇把故事講出來,除了對施暴者的譴責,更重要地是發(fā)出提醒,她希望告訴每個家長,給予孩子更多陪伴和保護。
以下是朱陽的自述。
1 我沒見過媽媽,有記憶以來,身邊最親的人就是爺爺奶奶。父親和繼母重組了家庭,還生了一個兒子。每次去我爸家,我總覺得自己很多余,待不到2天就盼著奶奶來接我。
7歲的一個夏天,爺爺病了,奶奶要在醫(yī)院照顧,我被送到了城里的姑姑家。姑姑家開了一個飯館,生意很好。白天我在廚房里幫忙摘菜,晚上住在她家小臥室的沙發(fā)床上。
有一天早上,我起床疊好被子,準備下樓,正在門口穿鞋的時候,表哥叫住我,說找我有事兒。那會兒房子里只有我和他,姑姑一大早已經(jīng)出門了。
我對這個表哥其實很陌生,他長得胖胖的,眼睛瞇成一條縫,我們沒怎么說過話。他帶我來到臥室,把一個光盤放進DVD里,按了幾下遙控器,電視上出現(xiàn)了日文。我不喜歡看,說要下樓去飯館幫忙。他把門反鎖上,用椅子抵住,
“你不聽話,我就告訴我媽、你奶,說你偷我的東西。”
偷東西的指控,是因為我曾拿走過他的一塊橡皮,被他發(fā)現(xiàn)后,這成了把柄。
聽到他要告狀,我放棄了逃跑。隨后,他一邊看電視一邊對我進行猥褻。臨走,他威脅我,
“不許告訴任何人。”
由于羞恥感、威脅和說不清楚的恐懼,我沒敢和任何人說。
從那天以后,事情就變得越來越糟糕。一天晚上,我正迷迷糊糊地睡覺,突然感覺身上很重。他捂住我的嘴,說:
“別出聲!”
我只能無聲地掉眼淚。他走出房間時,我的枕頭已經(jīng)濕透了。穿好衣服,我坐在臥室里看著天一點點變亮。
那個暑假我努力躲著他,早上跟姑姑一起出門,晚上睡覺把門反鎖。但還是有那么幾次,我被迫和他單獨待在家里。我從那時候開始做噩夢,夢見最多的,是表哥拿著一串鑰匙擰開了門,我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爺爺出院后,我被接回家,過了一段平靜的生活。那年大年三十,姑姑一家?guī)е砀鐏磉^年。他們還沒進門,我就趕緊裹上羽絨服去了鄰居家,一心只想躲起來。
在鄰居家待到快凌晨,奶奶連拖帶拽地把我拉回了家。路上,我掙扎著邊走邊哭,雪花和眼淚混在一起,奶奶嘴里一直重復問:
“你這孩子是咋了?咋了嘛。”
到家后,我姑過來抱我,說表哥給我準備了注音的科普圖書《十萬個為什么》,我哭得更兇了。沒有人知道為什么從小聽話的我,會在大年三十鬧這么一出。坐在我對面的表哥不出聲,低頭玩俄羅斯方塊的游戲機。
一直到10歲,中間還有過幾次,表哥找理由帶我出去玩,每次他都會嚇唬我,說如果我告訴別人,大家會看不起我。
整個童年,我晚上總睡不踏實,如果一個人睡,就要整夜開著燈。
后來表哥上高中,要去其他城市讀書,這個噩夢才算結(jié)束。再次見到他的時候,還是過年。他長高了,下巴上長了胡子。我和他沒說話,他也沒再強迫過我。
2 初中時,我的性格變得更加內(nèi)向,害怕和男生單獨相處。有一次,我收到了一封情書,剛看到“我喜歡你”時,嚇得把情書扔進了垃圾桶。因為表哥也曾這么說,“我喜歡你才這么做。”
初三剛來月經(jīng)時,我以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癥,心里很慌張。去網(wǎng)吧搜索資料才明白,什么是月經(jīng)初潮。整個青春期,從買內(nèi)衣到用衛(wèi)生巾,幾乎都是我自學的。我開始模糊地察覺到,兒時的性侵經(jīng)歷是一件非常不好的事兒,只要想到那件事兒,我就會擔心未來,心里覺得很羞恥。
我還曾嘗試在一個貼吧寫下了自己的經(jīng)歷,評論區(qū)的回復把我嚇得夠嗆。
“你自己也有點問題吧?”
“身體發(fā)育了,還不知道保護自己?”
“雖然你哥很惡心,但你也太懦弱了吧?不知道反抗?”
“原諒表哥吧,他太年輕,不懂。”
當時的回復像刀子一樣刻在我的腦子里,現(xiàn)在偶爾還會突然冒出來。
我立馬刪掉帖子,注銷賬號。想到是用QQ發(fā)的,又把QQ頭像換掉,改昵稱和地區(qū),把所有的好友都刪除,關(guān)閉QQ空間。我太害怕了,擔心生活里的人知道這些事兒。
到了高三,我不愛學習了,整天泡在網(wǎng)吧打游戲,人變得很沒精神。班主任打電話給我姑,說讓她管管。從小到大,我姑像媽媽一樣照顧我。小到買衣服,大到成績單簽名、家長會,幾乎都是姑姑一手操辦。也正因為她的付出,表哥犯下的錯誤更讓我難以啟齒。因為說出來,破壞的不只是我和表哥的關(guān)系,甚至可能毀掉她的家庭。
姑姑帶我去了省會的大醫(yī)院看心理醫(yī)生,被診斷為嚴重的強迫癥。
為了不讓別人操心,我努力假裝都好了。但實際上無法集中注意力,心情很差,入睡困難,成績持續(xù)下降。夢里表哥的臉出現(xiàn)得越來越多,我也徹底明白了,性侵到底是怎么回事兒。我也從怨恨表哥轉(zhuǎn)為攻擊自己——為什么沒有拒絕?不止一次,我思考,以后如何帶著這個羞恥走人生后面的路。
我也想過報警,但當站在警察局的街對面時,我根本邁不開腳。
在混沌中,我混過了高考,只考上了普通的二本院校。班主任很遺憾,他說本來我考個一本沒有問題,但不知道為什么我好像突然中了邪。
直到現(xiàn)在,說起我高三成績和情緒的反常,家里人還是會用“中了邪”來形容。而我知道,那只是長時間壓抑后的一次爆發(fā)。
3 大學里我有過一次戀愛,相處不到半年就分手了。因為和他接吻,我心里都有障礙。分手后,我每天洗3次澡,有時候甚至4、5次,因為總覺得自己很臟。后來,我甚至嘗試了自殺。
自殺前,我把童年被性侵的經(jīng)歷也寫進了日記。我想等我死了,就不怕去破壞關(guān)系了。姑姑來醫(yī)院看我,她哭著說對不起,有一刻我覺得她看到了日記,所有的事情她知道了。但她又接著對我說:
“沒有好好關(guān)心你,你太可憐了。”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我還是那個因為沒有父母管,才人生可憐的小孩。
大學畢業(yè)后,我遇到了現(xiàn)在的男朋友,也是我的合租房室友。
有一陣我的睡眠越來越少,一晚上會驚醒5、6次,幾乎每天都拉肚子,人變得虛弱,說話有氣無力。和男朋友一起看綜藝,他笑得前仰后合,我卻在流眼淚。夢里,我總是走在有霧的黑色森林里,路沒有頭,總有什么東西藏在草里,似乎伺機要跳出來咬我。
男朋友帶我去了醫(yī)院,診斷是:重度抑郁?;丶业某鲎廛嚿?,我問他:我沒有嚇到你嗎?他說沒有,他只是覺得難過,想把我從陰影里帶出來,一起走到有陽光的地方。
吃抗抑郁藥后,很長一段時間,我的腦子好像被迫停下來,人變得有些遲鈍、軟塌塌的。男朋友嘗試做飯,帶我跑步、看電影、打游戲、大掃除,每周陪我看心理醫(yī)生。
大概是支持的力量,讓我決定再堅持一下。
我開始重新看書,研究人生的方向和意義,試圖解釋所有的情緒,找到心理困境的出口。慢慢地,我明白了身體里郁結(jié)的情緒的規(guī)律,能和它和平共處了。
業(yè)余的時間,我開始關(guān)注女童相關(guān)的公益事業(yè),還去孤兒院做過兩次義工,為學校購買了一些圖書。
覺得好起來的時候,是2019年男朋友帶我參加草莓音樂節(jié)。有那么一瞬間,我感覺到了音樂的美,感覺到了周圍人的熱情,感覺到了身邊男朋友的笑。陽光和風正好來了,我好像從一個黑暗的地方爬了出來,感受到了活著的美好。
真的,經(jīng)歷過性侵的人,幾乎是賭上了后面所有的人生來治愈自己。
我現(xiàn)在對生小孩還是有障礙,害怕無法照顧好孩子。如果未來我生了女兒,我會好好呵護她、教育她、守護她;如果是兒子,我也會教育他如何尊重女孩。
作為親歷者,我希望大家對性侵受害者保留一點善意,不要讓他們再遭受二次傷害。更重要的是,父母一定不能忽視對孩子的性教育,這樣即使不在孩子身邊,他們也知道如何保護自己。
即使經(jīng)過20多年的掙扎,朱陽已經(jīng)和自己和解,不再害怕被評判,但她還是擔心說出來,會破壞姑姑一家的生活。這也是很多性侵受害者選擇沉默的原因。
性侵者利用熟人身份,更容易接近受害者并取得信任,再加上自身力量及身份地位等優(yōu)勢,使得性侵案件更易發(fā)生。
最近,騰訊“我是創(chuàng)益人”公益廣告大賽獲獎作品《被忽視的“小舉動”》(點擊文末閱讀原文),通過互動形式,希望引起家長們對兒童熟人性侵的警惕,也許一個疏忽,就給了施害者可乘之機。
防范及應(yīng)對熟人兒童性侵小貼士
做好兒童防性侵教育,一方面要構(gòu)建好家庭監(jiān)護防線,另一方面也需要全社會的共同參與和努力。作為在兒童防性侵領(lǐng)域深耕超過10年的公益項目,河南兒童希望救助基金會真愛受虐兒童服務(wù)項目,給出了具體的指導和建議:
1、如何經(jīng)營家庭,才能盡可能避免性侵事件的發(fā)生?
無論你是貧困或富有的家庭,是高知或未受過教育的家庭,是有名望或藉藉無名的家庭都一樣會招致性侵者。但是,一個不健康的家庭比健康的家庭更容易招致性侵者。這樣的家庭可以大概分為以下幾類:
避免家庭中充滿多重矛盾。比如長期酗酒或吸毒的家庭,具有非常僵化的家庭規(guī)則的家庭,家庭內(nèi)部經(jīng)常爭吵不休的家庭。
避免家庭成員關(guān)系僵化。每個家庭成員都必須保持一致,對于不順從和過于獨立的家庭成員給予嚴厲懲罰。使整個家庭獨立于周圍環(huán)境中,任何不依賴家庭的成員都是可疑分子。每個人在家庭中都有固定且不能變動的家庭位置。
避免家庭成員對于個人家庭角色有困惑。一位幸存者曾說道:“家里所有的一切事物都是圍著媽媽的意愿來進行的,家里沒有其他人可以喘息的空間和時間。"在這樣的家庭中,父母和子女的家庭位置是被調(diào)換的,子女在處處照顧著父母和比自己更小的弟弟妹妹。
避免家庭中充滿著破壞性的信息。比如:不要想,不要說,不要去感受,要永遠忠誠,要隱藏所有不好的信息。這樣家庭的孩子有很高的風險被來自家庭內(nèi)部或者外部的人性侵,因為他們極度匱乏并極度渴望得到別人的注意。當別人注意到他們時,他們很容易被引誘遭受性侵。(內(nèi)容出處:《On the Threshold of Hope》by:Dr.Diance Langberg)
2、發(fā)現(xiàn)性侵后我們怎么幫助孩子?
當兒童性侵害事件發(fā)生時,需要家長、社區(qū)、公益機構(gòu)的合力干預(yù),最大化地減小對孩子的傷害,我們可以做的包括:
街道和社區(qū):在取證極為困難、司法程序力所不及之處,協(xié)助社工入戶調(diào)查搜集一切可能的證據(jù),對受害人、施害人和全社會都有所幫助。事發(fā)后最迅速有效的一步還有聽取家長的報告,曝光可能的罪行,提醒周邊范圍所有的成人和兒童注意有戀童癖出沒。
兒科婦科醫(yī)生/老師/社工:孩子若說出被性侵的經(jīng)歷,之后很可能因為懼怕被報復而否認,所以一旦孩子開口,就給予肯定和鼓勵,問開放性問題,了解清楚事情發(fā)生的時間、頻率和地點、人數(shù),幫助固定證據(jù)。如果有多個孩子被性侵,那么多個孩子的證詞對于指控罪犯將非常有利。在這一過程以及未來可能的漫長陪伴中,孩子最需要的就是無條件的接納和永不放棄的守護。
兒童機構(gòu)和團體(學校、幼兒園等兒童聚集的機構(gòu)):考慮到戀童癖的隱藏性,應(yīng)根據(jù)自己機構(gòu)的特點,制定一套從業(yè)人員聘用、和兒童接觸的注意事項、硬件設(shè)施,到報告、應(yīng)急預(yù)案的應(yīng)對和防范制度;向每個成年人培訓機構(gòu)的兒童保護政策,表明對兒童性侵事件的嚴肅態(tài)度,營造一個鼓勵大家討論模糊地帶、澄清事實的開放氛圍,并在平日積累相關(guān)法律援助、兒童保護服務(wù)機構(gòu)的資源,以備不時之需。
任何一個成年人:首先不否認,接受事實,也不執(zhí)著于事實的真假(調(diào)查事實真相是司法辦案人員的職責),任何成年人可以在抒發(fā)憤怒和悲痛之余跳出情緒,幫助收集有關(guān)核心事件的線索,若最終直接聯(lián)系到受害孩子和家長以及其他任何需要幫助的人,即可進入真愛項目的接案流程,社工經(jīng)過評估后將對兒童和家長提供他們需要的支援。
每個成年人發(fā)現(xiàn)性侵事件后都有向公部門報告的義務(wù)和責任。
家長:頂著巨大壓力說出事實非常困難。但如果就此隱藏起來避而不談,孩子的傷害不會隨著時間自愈。受到誘騙、恐嚇和迷惑的孩子,不僅會出現(xiàn)情緒、心理問題,長大后還有可能模仿傷害過他們的人,按照自己被對待的方式去對待比自己弱小的人。
家長們,即使被罪惡所傷至深,也請試著信任最后的公義和良善,不要拒絕愿意支持的人,孩子需要外力支援,你們同樣需要。你們昔日的傷害日后可能會成為同樣受害者的救命稻草。
實施性侵的人:可能你是一個曾經(jīng)被性侵的受害者。也可能你的環(huán)境讓你內(nèi)心齷齪的一面成為直接犯罪原因,你付諸行動了,就是犯罪,約束住,就不是負擔。最根本的就是必須悔改你的罪行,并且尋求治療和幫助,正視和承認自己的問題。你的出路只有認罪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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