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巡護員日|我和東北虎有故事

野生虎 © Emmanuel Rondeau / WWF
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東北虎的樣子,是90年代初在野生動物研究所里的一只東北虎標本,我很可能見過它生前在雪地里新鮮而清晰的足跡。我的內(nèi)心受到了強烈的震撼。它們身上披著美麗的花紋十分漂亮,虎死余威在,我深切地感受到了“百獸之王”的氣勢,我仿佛看到了虎嘯山林、百獸驅(qū)避的八面威風。
在禁獵前,我曾經(jīng)是一名持有狩獵證的獵人,因為對本地野生動物和地形狀況比較熟悉,1989年冬,張明海教授,到迎春林業(yè)局考察野生動物情況,那時他是黑龍江省野生動物研究所專家,我被抽調(diào)給張教授當向?qū)?。我陪同他在大山里轉(zhuǎn)了半個多月,通過和張教授的朝夕相處,在張教授的教誨和傳授下,我了解到以東北虎為主要代表的野生動物生存現(xiàn)狀和保護野生動物的重要性。

老董 © Dong Hongyu
了解到東北虎的艱難現(xiàn)狀之后,我感覺這樣下去真不行,如果我們再不加以保護,這個在大森林里生存了幾百萬年的物種就要在我們這一代滅絕了,我們的子孫后代只能通過圖片、標本來知道老虎曾經(jīng)在大森林里生存過,這是多么大的罪惡呀!從此我不顧家人的勸阻,收起獵槍,正式加入了保護野生動物的行列,成為迎春林業(yè)局的一名森林資源監(jiān)督員,相當于現(xiàn)在的巡護員,那是2000年,還沒有巡護員這個正式的職業(yè)稱號。

© Dong Hongyu
董紅雨,55歲,黑龍江省迎春林業(yè)局巡護員,從事保護工作22年。今年,WWF提名他作為IUCN全球巡護員獎的候選人,董紅雨榮獲2022 IUCN國際巡護員獎特別貢獻獎。
今天是世界巡護員日,熊貓君邀請老董講講他和老虎的故事。

我和東北虎的緣分
90年代初,我就知道我們這里是有東北虎的,我見過老虎足跡,那時也沒有監(jiān)測相機;一次我進山,看到雪地里有帶血的老虎腳印,隔著不遠是老虎臥跡,然后又是一段足跡鏈和臥跡,那應該是一只受傷的老虎,可能是踩進了獵套。后來不久,有村民發(fā)現(xiàn)了老虎尸體,多方打聽,我去看到了那只死去的老虎,它的腳沒了模樣。見證了老虎的死亡給了我非常大的沖擊,也讓我更加堅定了保護東北虎的信念。

老董 © Dong Hongyu
2014年,張明海老師邀請我對俄羅斯放歸野化的老虎“烏斯京”進行監(jiān)測保護。它從俄羅斯溜達到撫遠的黑瞎子島。最早發(fā)現(xiàn)它的時候,我們看到它在吃垃圾,甚至吃了一只破膠鞋,骨瘦如柴,看著讓人十分心疼,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野生東北虎餓到饑不擇食。我們利用20多天的時間走遍了黑瞎子島的各個角落,多次跟蹤到這只東北虎,當近距離看到這只東北虎的時候,我們都非常興奮。

野生東北虎
© KieranO Donovan / Silverback / Netflix
有一天,我們跟蹤保護它,與“烏斯京”相遇了,距離最近時離它大約只有3米。我們在車里觀察,看到它趴在路邊的雪地里,瞪著圓圓的眼睛看著我們,它可能知道我們沒有惡意,并沒有老虎的兇猛,反而特別萌,像小貓一樣躍起,然后顛顛的跑了,親耳聽到了虎嘯聲,真的是很神奇。“烏斯京”捕獵能力比較差,它吃了黑瞎子島上好多狗,后來它回到俄羅斯。
這是“烏斯京”的影像,你們看看是不是很萌?
2018年10月,俄羅斯又有一只野化的東北虎“塞罕”進入中國撫遠,我第一時間得到信息,及時通知省林草局和有關(guān)科研部門,還幫助在撫遠跟蹤監(jiān)測5天,詳細記錄了東北虎“塞罕”在撫遠黑瞎子島的活動軌跡和生存狀況,為東北虎野化保護提供了寶貴的保護數(shù)據(jù)。

老董 ©Dong Hongyu
還有一次我距離老虎最近的一次經(jīng)歷是在某一年的冬天,我看到一只小老虎被一只大狗追到路邊的一個柴火堆里面,為了保護當?shù)鼐用竦陌踩?,相關(guān)方面的人員接到消息以后立刻趕來解救老虎,給老虎攝入麻藥。當時還是我把小老虎抱出來的,小小的一只大約50多斤,渾身毛茸茸的,真的又可愛又讓人心疼。

野生東北虎 ©naturepl.com / Edwin Giesbers / WWF
2020年3月,我接到信息,有東北虎在本地區(qū)出現(xiàn),我著急忙慌的帶著監(jiān)測相機摔進了溝里,拖著傷痛的身體,一個人連續(xù)兩天上山跟蹤東北虎的足跡,餓了就吃點兒自己帶的干糧,從小佳河林場跟到寶馬山林場,一直跟蹤東北虎安全離開本地區(qū),走向三江平原。沒過幾天,我們的專家群里有人發(fā)布在三江平原腹地有東北虎出現(xiàn)的消息,專家們疑惑這只東北虎從哪里來的,我及時將信息匯報,為保護提供了重要的信息。

老董 ©Dong Hongyu
我可能是遇到老虎最多的人吧!我一點也不害怕,可能因為我了解它們的習性。你們?nèi)绻龅嚼匣?,可得關(guān)好車窗,慢慢撤離,不要打擾老虎和野生動物。
多次與東北虎親密接觸的經(jīng)歷讓我更加堅定了自己作為一名巡護員保護東北虎的決心,因為我始終堅信這是一項對野生動物、對人類以及對自然都有著重大意義的重要工作,我會一直堅持下去。

老董 ©Dong Hongyu
巡護之路很艱辛
2020年初新冠疫情的出現(xiàn),也給我們開展野生動物保護帶來了很大的挑戰(zhàn),為了在這個特殊時期保護好野生東北虎,我連續(xù)在山上值班45天沒回家。2020年2月,根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我知道近期可能會有一只東北虎巡視自己的領(lǐng)地,要路過我們這里。
為了詳細記錄信息和保護好這只東北虎,我獨自一人上山在東北虎可能經(jīng)過的區(qū)域安裝了紅外相機,但在我安裝完紅外相機下山的時候卻不慎從山崖上滾了下來,摔傷了膝蓋和肩膀,雖然到了晚上膝蓋和肩膀疼的睡不著覺,我也沒有產(chǎn)生放棄的念頭,就在宿舍里吃點止痛藥堅持著。

©Dong Hongyu
面對早前的盜獵分子是很危險的。以前有些盜獵分子都非常野性,和他們斗爭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要有勇氣和膽量,要在心中始終有“邪不勝正”的理念,要斗智斗勇。其實盜獵分子也知道他們的行為是犯法的,他們的心里是虛的,因此,我始終堅信只要我們有堅持正義的決心和勇氣,就能震懾住他們。

老董 ©Dong Hongyu
我還遭受過不法分子的打擊報復。2006年我接到一個恐嚇電話,說“你再上山去抓我們,就讓你過不好年”。幾天后的一個夜晚,有幾個人到我家門口喊我,我開門出來,在毫無戒備的情況下,幾個人上來對我就是一頓棍棒,將我打倒在地,又用啤酒瓶子擊打我的頭部。聞聲趕來的妻子看到我渾身是血忍不住失聲痛哭,最后在鄰居們的幫助下,我被送到醫(yī)院進行救治,頭部縫了6針,那也是我一生中受傷最重的一次,在醫(yī)院住了十二天。

老董 ©Dong Hongyu
還有一次,我上山清套回來,有人在我的吉普車上張貼了一張恐嚇信,并將四個輪胎全部扎破。面對這些我從來沒有害怕退縮,我相信邪不壓正,慢慢地我不怕死的名聲也傳出來了,現(xiàn)在不是我怕他們,是他們怕我。我抓到盜獵分子后,會嚴格按照法律規(guī)定處理,移交公安機關(guān),情節(jié)輕微的沒收盜獵工具,對盜獵分子進行批評教育。我認為,打擊盜獵只是手段,提高廣大民眾保護野生動力的意識才能從根本上解決盜獵現(xiàn)象,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保護,現(xiàn)在盜獵是越來越少了。

巡護員老董 ©Dong Hongyu
我與孤獨相伴
野外的條件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那么好,畢竟原始森林不是開發(fā)過的旅游景區(qū),道路環(huán)境都十分艱苦。像我們這些奮戰(zhàn)在一線的人員都是一去就是一整天,中午就隨身帶點干糧草草解決,長期在野外工作,春天跋涉刺骨的河水,夏天忍受著潮濕和酷熱,秋天被稱為“秋老虎”的蚊蟲叮咬,冬天是零下幾十度的嚴寒相伴。我曾經(jīng)在巡護時,走了一天來到一個相機監(jiān)測點,發(fā)現(xiàn)相機丟了,我就坐在山頭的樹下抽煙,感覺自己百感交集,有家里人的不理解,有工作和生活的不如意,有在林子里獨行的自由感,還有許多輾轉(zhuǎn)反側(cè)、孤寂寒冷的夜晚,然后我竟淚如雨下……

冬季巡護帶的吃的都凍上了 喝的常溫零下20度 © Dong Hongyu
和在城市工作不同,大山里遠離人群,孤獨和寂寞是我們的常態(tài)。聽鳥鳴,看野草,剛開始都是新鮮的,但是日復一日的重復這份工作是一件十分堅難的事情。我就是在這樣的自然環(huán)境下,堅持了20多年,至今仍然堅守在野生動物保護的第一線。曾經(jīng)有很多人和我一起志愿保護野生動物,但經(jīng)過一段時間后都沒能堅持下來,只有少數(shù)人能一直堅持十幾二十年。
我們的未來里有老虎
經(jīng)過多年的森林資源保護和培育,迎春林區(qū)的生態(tài)環(huán)境不斷改善,野生動物種群不斷發(fā)展,野生東北虎在迎春的活動也越來越頻繁。最重要的是全社會都能正確認識保護野生動物的重要意義,這是社會文明進步的顯著標志,也充分說明我們的保護工作得到了全社會的認可。
保護野生動物,就是保護家園。伴隨著人類文明的發(fā)展,很多野生動物物種都滅絕了,這不僅是野生動物的悲哀,也是我們?nèi)祟惖谋АH祟愂堑厍蛏献罡呒壍膭游?,以絕對的實力站在生物鏈的最頂端,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可以無限制地向大自然索取。人類要遵循自然規(guī)律,遵循自然法則,我們不能吃祖宗飯造子孫孽,要給我們的后代留下一片綠水青山,不能讓我們的后人只能通過影像和標本來欣賞這些美麗的野生動物。只有全人類共同行動起來,才能保護好我們的美麗的地球家園。

野生虎 © Suyash Keshari / WWF
在巡護之余,我非常重視宣傳保護野生動物,我曾自費印發(fā)宣傳單廣泛發(fā)布,找人幫忙制作了新媒體宣傳資料,通過手機微信群、朋友圈等途徑積極向社會各界宣傳野生動物保護的知識和重要性,利用新媒體擴大野生動物保護的影響力和覆蓋面。
我還受邀到中小學給學生們講解野生動作保護知識,宣傳生態(tài)環(huán)境保護的重要意義,讓更多的人知道野生動物的生存現(xiàn)狀,號召大家都行動起來邁出保護野生動物的步伐。

野生虎
©Ola Jennersten / WWF
我們的未來要有老虎。WWF今年老虎日主題我非常喜歡 “心有猛虎 自然錦繡”,心向保護,老虎和自然都能變好,未來就有老虎。
披荊斬棘的巡“虎”員
巡護員們奮戰(zhàn)在保護野生動物的一線,無畏酷暑與嚴寒,跋涉在林海雪原,每天一個”馬拉松“,維護監(jiān)測相機、收集保護信息、清除獵套,為大貓打造安全的森林家園。值此“世界巡護員日”,致敬每一位為保護事業(yè)奮斗的巡護員。

夏季巡護日常 © WWF / 東北虎豹國家公園

冬季巡護日常
© WWF / 東北虎豹國家公園 / 吉林黃泥河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
第六屆巡護員競技賽將于8月1日,在黑龍江東寧拉開帷幕,小伙伴兒們可在抖音上觀看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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